第四章·第10集 天津年俗里的贵公子

From 天津民国人物列传|稻明君讲述 · 09:2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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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集 天津年俗里的贵公子上集咱说了少年叔同的书法初萌,一方砚台、一本字帖,牵出了日后惊世的"弘一体"。可您别以为这孩子一年到头就闷在书房里——天津卫的年,热闹得能把人从书桌上拽下来。今儿个,咱就跟着少年叔同,过大宅门里的一个天津年。您猜怎么着?那糖瓜、那灯笼、那十八街的麻花、耳朵眼的炸糕,不光是吃食,更是一个孩子关于"家"、关于"烟火"最早的暖记忆。天津人过年,讲究个"忙年"——进了腊月门,这年味就一天浓似一天,像锅里的汤,咕嘟咕嘟地就沸了。您想啊,天津是码头城市,五方杂处,南北的年俗在这儿全汇了流。老天津卫的规矩多:腊月初八熬腊八粥,腊月二十三祭灶王爷吃糖瓜,二十四大扫除"扫房",二十五磨豆腐,二十六炖大肉,二十七宰公鸡,二十八把面发,二十九贴倒有,三十晚上熬一宿——这套"忙年歌",天津的孩子打小就能念,像童谣一样挂在嘴边。李家这样的大宅门,过年更是一桩大工程。您闭眼想:三进的院子,该挂灯的地方挂灯,该贴对联的地方贴对联,厨房里头杀猪宰羊、蒸馒头炸丸子,下人们进进出出,比平日里忙上十倍。小叔同呢,不用他动手,可他这双眼睛,早把"年"的每一个细节,都看进了心里,像海绵吸水一样,一点不漏。先说祭灶。腊月二十三,天津人家家户户供灶王爷,供的就是那黏糊糊甜丝丝的糖瓜。为啥供糖瓜?老理儿说,拿糖把灶王爷的嘴给粘上,让他"上天言好事,回宫降吉祥"——别到玉皇大帝那儿说咱家坏话。小叔同跟着大人磕头、摆供,可他心里头另有番盘算:糖瓜供完,不就归孩子们解馋了么?他眼巴巴盯着那盒糖瓜,那份"小馋猫"的样儿,跟寻常人家的孩子,没两样。供桌一撤,他抓起一块塞进嘴里,甜得眯起眼——您看,再大的贵公子,到底还是个孩子。您品品,这细节多可爱——一个日后要写出千古《送别》、要遁入空门的人,小时候也惦记着一口甜。这份"馋",不是俗,是活气,是天津卫把孩子养得"接地气"。您想,若一个人打小连糖瓜都不馋,那他日后写出的"离愁",会不会也缺了点人味?恰恰是这口甜,垫着他后来品得出人世所有的苦与甘。天津的年,最盛的是元宵灯节。到了正月十五,城里头那是彻夜不眠。估衣街、鼓楼一带,各家各户挂出花灯,走马灯、兔子灯、莲花灯,红的绿的转得人眼花。大人们领着孩子逛灯、猜灯谜,卖糖葫芦的、捏面人的、吹糖人的,沿街一字排开,叫卖声此起彼伏,像一锅煮沸的欢乐。小叔同跟着兄长或是管事的,提着盏小灯笼,在人堆里钻来钻去,看够了热闹,兜里还塞满了零嘴,回去时灯笼晃悠,影子拉得老长。天津的庙会,也是一绝。城隍庙、天后宫,逢年过节香火鼎盛,庙外头便是大集市——吃的、玩的、看的,应有尽有。天后宫那一带,更是津门年俗的心脏,娘娘会上,高跷、法鼓、舞狮、扛搁,一样接一样,看得人目不暇接。叔同打小泡在这些热闹里,那股子对"人间烟火"的贪恋,就这么一点一点养肥了。日后他走到天南地北,哪怕做了和尚,提起故乡的年,那灯笼、那锣鼓,怕也在心底亮着。说到吃,天津卫的年,那是实在的香。您听这些名字:十八街麻花,金黄油亮,酥得掉渣,一根能拧出好几股花样;耳朵眼炸糕,外脆里糯,咬一口烫嘴,豆沙的甜直钻心尖;还有杨村糕干、熟梨糕、煎饼果子、嘎巴菜、驴打滚……天津的吃食,带着码头城市的豪爽,也带着市井的精巧,粗中有细,土里透香。李家大宅里,年菜自是一桌接一桌的硬货——红烧肉、四喜丸子、炸春卷、八宝饭,可下人们从外面捎回来的那些个街头零嘴,小少爷也照样爱不释口,蹲在廊下啃麻花的样儿,跟胡同口的小孩没分别。您别小看这"爱吃"二字。叔同后来周游南北、东渡日本,对吃食一直有份讲究,也一直有份随遇而安的豁达——好的他尝得出,粗的他也不嫌,一碗白粥、一碟咸菜,他也能吃出滋味。这份"不挑"又"懂味"的脾气,根子,就在天津大宅里那个既吃过席面、也啃过麻花的少年身上。您说,这算不算一种"生活的智慧"?我看算。可最让我心动的,不是吃,不是灯,是"团圆"二字。您别忘了,叔同是侧室王氏所生。在那样的深宅里,年节的热闹底下,未必没有几分微妙的凉——嫡庶之间,总有些说不出的分寸。可正是年——一家人围坐守岁、吃年夜饭、磕头领压岁钱、初一出门拜年——把这份"家"的暖,实打实地递到了他手里。母亲王氏在身边,哥哥嫂子在一桌,灯笼映着每个人的脸,爆竹一声脆响,孩子捂着耳朵笑……这些个画面,是他在外头漂泊一辈子,都忘不掉的底片。后来他写了那么多关于"别离"的文字,晚年又那样眷恋"温暖"二字,连给学生的信里都反复叮嘱"珍重"——您说,是不是早在天津大宅的那个守岁夜里,那盏摇曳的灯笼、那碗热腾腾的饺子,就把"家"的模样,给他刻死了?一个人日后有多懂离别,往往是因为他曾经多珍惜团圆。我还想跟您说,年的热闹里,藏着叔同一份特别的"见识"。您想,大宅门过年,亲戚故旧上门拜年,那是一拨接一拨。叔同作为少爷,少不得跟着母亲、跟着哥哥嫂子,在前头应酬,作揖、回礼、陪笑脸。别的孩子嫌烦,他偏从这里头,看出了门道——谁家是真心亲近,谁家是虚与委蛇,哪句客套里藏着分寸,哪句玩笑里带着亲昵。一个孩子的心,就这么在年节的迎来送往里,早早练出了"识人"的眼力。这份眼力,日后太有用处了。他在上海周旋于文人圈,在日本结交异国师友,在杭州与学生相处,从来是"看人准、待人诚"。您说,这"看人"的功课,是不是早在天津大宅的拜年队伍里,就开张了?年,不只是吃和玩,还是一个孩子认识"人际"这堂大课的课堂。再说远一点。叔同后来半生漂泊,天津的年,就成了他心底一张永远晒不褪色的底片。他在上海过元宵,会想起天津的灯;在异国他乡过年,会惦记家里的麻花;晚年身在闽南,提起故乡的年俗,怕也要出神半晌。您看,一个人走得再远,童年那顿年夜饭的香味,是甩不掉的。那香味,是"根"的形状。所以,天津的年,喂饱的不只是少年的胃,还有他一辈子对"家"的眷恋。日后他写离愁、写珍重,那笔墨里头的暖,有一多半,是天津的年,提前给他的。天津的年,糖瓜的甜、灯笼的红、麻花的香、守岁夜里一家人围坐的暖——把一个贵公子,从书卷气里拽出来,安安稳稳地放进了"人间"里头。这份市井的暖,是他日后无论走多远、无论出家多冷,心底都留着的一炉火。可天津再暖,终究留不住一颗要往外头看世界的心。下集,咱就送他上路——奉母携妻,走出天津城。三岔河口码头那天的风,吹向的是陌生的江南。我是稻明君,下集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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