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·第29集 上野美校的油画少年
From 天津民国人物列传|稻明君讲述 · 09:1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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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集 上野美校的油画少年各位听友,上一集咱们说到,李叔同孤身东渡,在甲板上怀揣母亲的像、胸中装着那首《金缕曲》,奔向日本。船一靠岸,他直奔东京,进了一所鼎鼎大名的学校——东京美术学校,就在上野,也就是今天东京艺术大学的前身。一个天津盐商公子,操着磕磕绊绊的日语,拿起油画笔,成了异国画室里那个最较真的"油画少年"。今天,咱们就钻进上野的画室,看看他怎么从一个公子哥,磨成一个真画徒。先说说这所学校。东京美术学校,办在东京上野公园旁边,那是日本明治维新后,倾全力办起来的最高美术学府。黑田清辉——那位把法国外光派油画带回日本的巨匠,就在里头当教授。校园里头,樱花、银杏、美术馆,一片安静的、属于艺术的好光阴。1906年,李叔同考进这所学校,学油画。您想想那个反差:昨天还是天津大宅门里锦衣玉食的公子,今天成了东京画室里,得自己生火、自己洗笔、自己啃面包的留学生。可他一点没露出娇气——反倒像鱼回了水。油画这东西,跟咱们中国的水墨两码事。水墨讲写意、讲留白;油画讲造型、讲明暗、讲一笔一笔把对象"堆"出来。李叔同从小写毛笔字、画国画有底子,可油画是全新的语言,得从头学。据后来留日同学的回忆,李叔同在画室里,是出了名的"慢"和"狠"。别人画两张,他磨一张;别人下课走了,他还在对着石膏像、对着静物,一笔一笔校明暗。他的老师黑田清辉,看重这个中国青年的沉静与天赋,也看中他身上那股子"不画好不罢休"的劲儿。可留学生活,哪有那么浪漫。语言不通,起初上课大半靠猜;伙食不惯,想念天津的捞面想得牙痒;冬天东京的房子不生火,手冻得握不住笔,他裹着被子继续画。最苦的,是夜里——白天热闹还好,一到深夜,乡愁、丧母的哀、离国的孤,全涌上来。他后来有幅早期的油画,画的是安静的室内、斜进来的光,色调忧郁、克制。懂画的人说,那光里,有他想家的眼神。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年,把乡愁调进颜料,一笔一笔,涂在画布上。这大概就是他排遣"李哀"那个"哀"字的方式。咱们回看,这场蜕变多珍贵。李叔同这人,一辈子最擅长的,就是"把自己彻底交出去"。在天津,他是贵公子;到了上野,他就甘心当个画徒,从头学起,不端一点儿架子。这种"归零"的本事,是他后来干成那么多"第一"的根。您想:一个能放下公子身段、蹲在画室里磨基本功的人,日后教学生能不认真?演戏能不拼命?出家能不彻底?上野的这几年,把他的性子,从"才子"往"匠人"里又淬了一层。还有件有意思的事:李叔同学油画,没把自己变成纯西洋人。他骨子里的中国审美——线条的讲究、意境的空灵——悄悄渗进油画里头。他的画,造型是西洋的,气息却是东方的,安静、收敛、有书卷气。这正是那个年代中国留学生的珍贵处:他们出去,不是去"变成别人",而是带着自己的根,去借别人的火,照亮自己的路。李叔同是里头最早、也最自觉的一个。咱们单说说他的老师黑田清辉。这位先生,是把法国外光派油画带回日本的人,被叫作"日本近代油画之父"。他看李叔同,一眼就看出这个中国学生不一般:不是才气最外露的,却是最"静得下来"的。黑田常跟人讲,画画这行,天分固然要,耐性更要;李叔同两样都有,尤其耐性,像一口深井。能得到黑田这样的青眼,对一个外国留学生,不容易。这也侧面说明,李叔同那股"磨"的劲,是真磨进了画里,连异国的老师都服。他在上野画的那些习作,今天还能看到几张。调子多是沉静的灰蓝、暖褐,光影处理得极克制,没有张扬的炫技,却透着一股子"想家"的安静。懂画的人说,李叔同的油画,有中国文人画的"敛"——不抢、不闹、不夺,把情绪收在笔触底下。您想,一个在异国、丧母未久的青年,对着静物或模特,一笔一笔涂颜料,那颜料底下,压着的,是多少对天津、对母亲的想念?画,成了他不说出口的家书。留日同学回忆里的"李君",是个有点寡言、却极讲究的人。画具收拾得齐整,画室里他的位置,总是最干净的那一处。有人约他去逛街、去看戏,他常常婉拒,说"画还没画好"。可真到了周末,他又会抱把琴,弹给同窗听,一丝不苟,像在台上。这种"该认真时六亲不认,该风流时也从不含糊"的反差,正是李叔同的魅力。他在上野,不是个苦行的书呆子,是个"把日子过成艺术"的清醒人。最后替您点一句:一个天津巨富家的公子,到东京肯从拿画笔的姿势重新学起,这份"归零",比他会画什么,更值钱。后来他干什么成什么,根子就在这——他从不觉得自己"已经够好",永远把自己当个刚入门的学徒。上野的画室,给了他第一支笔,也给了他第一堂"谦卑"的课。上野的美,李叔同是拿画笔画进记忆的。春天,公园的樱花落进画室窗;秋天,银杏黄得像泼了金。他常对着窗外的树影发呆,然后把那点光,挪到画布上。异国的四季,成了他最好的模特——不花钱,不摆布,只管看、只管记。您说这是闲情?不,这是画家的眼。一个能把窗外一地落叶看进心里的人,笔下的静物,才镇得住。上野的四季,教会他的,不只在技法,更在"会看"——看光怎样移,看影怎样落,看一草一木里,藏着的温度。这双"会看"的眼,后来成了他油画里,最中国、也最安静的那一笔。前文说他在画室"慢"和"狠"。这"慢",旁人看着急,黑田清辉却赏识。为啥?因为画画最怕浮,浮则空;慢下来,才能把对象看透、把心意沉进去。李叔同的慢,是拿时间换厚度。后来他干什么都这脾气:演戏磨角色、教书磨教案、写字磨一笔。这"慢",表面吃亏,实则最快——因为一遍到位,不返工。上野画室里那股慢功夫,是他往后所有"第一"的底气。您今天看他任何一件作品,背后都站着那个,肯为一笔明暗,磨上一整天的青年。上野成全了李叔同,李叔同也没辜负上野。多年后,东京艺大(上野美校的后身)的校史里,会记下一个中国留学生的名字;而李叔同的记忆里,也永远留着上野的樱花与画室的光。少年与名校,彼此成全,成了中日艺术交流史上,最早、也最温柔的一页。各位听友,上野画室里的这个油画少年,练就了眼睛,也练就了耳朵——因为就在学画的同时,他一头扎进了另一种让他着魔的东西:西洋音乐。作曲、乐理、钢琴、声乐,他像饿久的人扑上饭桌,什么都想尝。这股痴迷,后来竟酝酿出一首传唱百年的《送别》。这前后的因果,咱们下集细说。我是稻明君,咱们下集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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